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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晚,中国交响乐团2026/27音乐季“纪念莫扎特诞辰270周年交响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上演。本场音乐会由国交助理指挥尹炯杰执棒,长笛客座首席于渊、竖琴首席陈潼忻担任独奏,三位青年音乐家以HIP历史知情演绎为底色,串联起盛宗亮的当代作品与莫扎特经典,在仿古而不泥古的演绎理念之下,献上一台致敬莫扎特诞辰270周年、贯通中西的音乐会。
音乐会以《明信片》开篇,作曲家盛宗亮以中国民间乐韵为信笺,在听众眼前铺展四幅音画速写。乐曲开篇清亮通透,旋律取材于青海民歌“花儿”。进入高音区后音色瞬间变得集中、透亮,带着旷野般的开阔哨感。几组乐器交织的音色,很贴近民族器乐竹笛、唢呐、扬琴合奏的韵味。和大部分交响作品不同,这首乐曲的铜管配置非常克制,仅用两把圆号与一把小号。圆号阻塞音带来粗粝的鼻音,带着冲撞力,搭配小提琴、大提琴的轻柔拨奏,音色黯淡内敛,生出淡淡的怀旧情绪。铜管的滑音像吟唱一般,让旋律多了民间唱腔的味道。全曲大量运用各类乐器的滑音,木管、弦乐、键盘各有不同的起伏姿态。这些弯曲、流动的音高变化,模仿汉语声调的抑扬顿挫。听来如同一路邂逅各地乡土乐声,中西文化在音乐中彼此相通。
上半场的重头戏,当属莫扎特创作的《长笛与竖琴协奏曲》。本场乐队的弦乐采用3‑3‑2‑1的谱台配置,目的就是托出两件独奏乐器的协奏。竖琴演奏家陈潼忻指尖起落,弹出一串清亮细碎、叮咚跃动的音粒,起音轻盈明快,好似八音盒流转,漾开澄澈的光泽。长笛演奏家于渊的音色,则像一束干净通透的晨光,满是莫扎特独有的、近乎童话般的纯真。从于渊的演奏里可以听见本真演绎的痕迹,但与其说使用某些特定技法,不如说是在经验与乐感的指引下,自然地将历史知情演绎的特征融入了演奏。第二乐章拥有无可替代的配器巧思,倘若替换其中任何一件乐器,乐章独有的美感便不复存在。这也是两位演奏家第一次和乐团合作这部作品,他们从精细的分句与发音中解锁声部层级:于渊和陈潼忻互借音与音之间的链接、呼吸与留白,让潜藏的音乐语义自然浮现。正曲结束后,两人在热烈的掌声下返场了《西西里舞曲》,悠扬的笛声与流动的竖琴声为这场音乐会再添一丝古意。
对不少听众而言,正是本真演奏,让合上的莫扎特之书重新向我们敞开。本场取用如今在欧洲盛行的HIP美学:这种历史知情演绎,尝试在现代乐器上复刻古乐器的音色。指挥家尹炯杰依托史料研究与音乐直觉,在本真的框架之中注入个人诠释,在排练中和国交音乐家共同开展古乐实践。最终的演奏生机盎然、富于创造,带来满是雀跃的体验。笔者在聆听间不断生出好奇——“这是什么?”继而盼望更多的惊喜。正是这份创造力,为听众建立起新的期待。但同时,如此演绎更有“不古”的一面——“本真主义”却绝非刻板模仿,纵览历史上秉承这一观念的指挥家,可谓人人风格皆不同,“本真”背后实际上是创新精神。由此可见,古乐只是一种路径;在历史参照之上,这场演出生长出属于当下的新意。
下半场以莫扎特《魔笛》序曲拉开帷幕。刚刚在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大师班上指挥过这部作品的尹炯杰把弦乐声部与铜管声部处理成精妙的音色对照,让人联想到这部歌剧里诙谐的闹剧与超自然的奇幻意象。这版演绎在速度上对比鲜明,引子与快板拥有巨大的反差。无论弱奏或是强奏段落,需要突出的音符,力度分寸都拿捏得当。弦乐音色舒展松弛。木管每次进入都带着柔和的音头。尤其长达六小节的准备最见审美:乐器依次加入,如同层层叠叠的雾漫进声场,缓缓洇开、充盈整个空间,在终止到来之前积蓄起强大的引力。整首序曲自始至终保有一致的声音气质:松弛,富于歌唱性。
音乐会的“大轴作品”莫扎特《第四十一交响曲“朱庇特”》的演绎令人欣喜。尹炯杰的诠释新意充沛,开篇第一小节便调动起乐团,为音乐植入宣叙调般的语感。极致的反差对比让听众不禁为莫扎特那洋溢的活力吸引。音符承载着各异的语气,在弦乐与木管之间往返应答,好似一场话题接踵而至的交谈。本场采用传统德式对置摆位:在竞奏与应答段落,分列舞台两端的第一、第二小提琴,让声响在空间里左右流转;大提琴与中提琴安置于舞台正中,既贴近指挥,让声部响应更为灵敏,充分释放中低声部的穿透力。第一乐章大量运用弹性速度,赋予乐句丰富的起伏,指挥对和声走向的感知敏锐精准。指挥以丰富灵活的肢体语言,追寻古典主义之灵动,耐心雕琢句子的结构。第二乐章的演绎饱含灵气,经过音如缕缕青烟,而浓墨重彩往往留在关键和声之上,以拉长的时值留住音响。弦乐随时依照音乐走向调整弓速,揉弦的分寸也拿捏得细腻克制,进退之间展露出熟稔莫扎特语言的音乐家才有的默契。进入第三乐章,小号与定音鼓每一轮节奏型都带有鲜明的强弱起伏。巴洛克羊皮定音鼓和低音提琴浑然一体,凭借敲击位置与力度的切换,幻化出层次丰富的音色。和现代定音鼓不同,羊皮鼓皮振动松弛自然,共鸣内敛、衰减轻快,音色干爽通透。双簧管的演绎尤为动人,三声中部的弦乐流淌着维也纳圆舞曲特有的律动:首拍沉落,第二拍向前推送,第三拍轻盈,错落生趣。乐章收尾最后一个音收作俏皮的短跳音,像香槟启瓶那一声清脆的声响,营造出诙谐幽默的氛围。末乐章的赋格承载厚重的精神意涵。其中一条主题取自格里高利圣咏,当它和世俗旋律在赋格之中平等交织,或许正是莫扎特借古老、原本属于教堂的复调体裁,安放他对人世的思索。四个持续的长音作为不变的元素贯彻到底,无数音乐片段同时涌动,在各个乐器、各个节奏层级之间缠绕盘旋,繁复到无法一眼穷尽,将数学秩序的崇高之美送到听众耳畔。而这些清晰的呈现,自然由于莫扎特写作之精妙,更与指挥家和乐团对平衡、层次的梳理把握息息相关。当然,这样的处理在国内还属先锋尝试,自会有些理念难以完全贯彻,但相信更多这样的诠释会让乐团更加适应如此风格。
指挥家尹炯杰蓬勃的艺术灵感与国交的乐手们彼此激荡,催生一版面貌新鲜的莫扎特。中国交响乐团如一组咬合无间的齿轮,在指挥的手下应息而动,承接乐句里每一处调度。于听者而言,这场音乐会是一段向内行进的旅程:初为音色的典雅而动容,继而被戏剧的意趣所感染,最后叹服于交响结构本身的伟力。音乐层层递进,在中国交响乐团亲切而明朗的演奏中,满载复调催生的美感与光亮,轻快自在地攀升至空灵高远之处。
撰稿:胡玛李赫 张听雨
责编:张露予
摄影:国之骄子
排版:陈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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