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实录 | 李斯特比赛冠军卡什普林：音乐是最高形式的戏剧艺术（上）

发布时间：2026-03-08 11:50 来源：

2026年3月21日，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冠军得主亚历山大·卡什普林将来到中国，闪耀北京音乐厅舞台。

这位近年来在国际乐坛迅速崛起的钢琴家，以其高度结构化的诠释、强烈的思想深度以及对不同作品的独到理解，受到广泛关注。

在卡什普林即将开启中国巡演之际，我们回看一段两年前的采访。这次访谈原本发表于2024年，背景是卡什普林在莫斯科尼克画廊（Niko Gallery）举办的一场独奏音乐会。采访中，他系统谈及了音乐与戏剧在自己生命中的关系，并深入阐述了李斯特《超技练习曲》与拉赫玛尼诺夫《第一钢琴奏鸣曲》的精神结构与哲学内涵。

以下内容为访谈实录。

亚历山大·卡什普林：

音乐是最高形式的戏剧艺术

文 / Irina Shymchak

Q：在了解了您的经历之后，我意识到您让我想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全才”。您既是钢琴家、教师、指挥家、作曲者，也可能是导演。在这些不同的身份之中，哪一个离您最近？

A：其实您多少有些夸张了，不过我确实梦想着，有一天这些身份能够真正平等地并存。音乐是一种生命现象，在其中，人是无法只局限于一种乐器的。

总体而言，音乐是我们意志的所在，是自由的表达。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梦想着在自己的生命中，把钢琴、指挥，甚至戏剧结合在一起。我对剧院的热爱，连我自己有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它与我实在太近了。我相信，奇迹会在剧院里发生。

Q：您是如何与戏剧结缘的？

A：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的人生里接连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开始认真思考，究竟是应该走进剧院生活，也就是把生命交给戏剧，还是继续生活在音乐之中。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多年前。

那时我结识了安德烈·希姆科的“纯真剧院”剧团中的一些人，他们都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人。这个剧院在我认识它的时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现在据我所知，已经不再以当年的形式存在了。但那时，它的每一场演出都会在不经意间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强烈到让人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生活。

我当时想，这正是我生命中极其需要的东西。但与此同时，我对音乐的爱是与生俱来的，我无法没有音乐而活。音乐就像空气，是我生存所必需的东西，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得以自我拯救的方式。

后来我意识到，音乐本身就是最高形式的戏剧艺术。这是一种不受肉体限制的戏剧，在这里，你可以同时成为导演、演员、舞美设计者和艺术家。这就是我的世界。

有时有人问我，如果只能选择一样，我会选择指挥棒还是钢琴？但我并不会在它们之间做选择。对我来说，这之间根本不存在界限，完全没有。首先，我当然是一名钢琴家，但我并不认为从事指挥就意味着必须放弃钢琴，完全不是这样。我拥有自己的乐团，同时也是一家小剧院的音乐总监，我并不觉得这些身份彼此疏离。恰恰相反，它们是必要的，并且在本质上是相互联结的。

此外，当你亲自站在指挥台上时，你会看到许多东西，理解许多作为钢琴家永远无法意识到的层面。它们彼此滋养、彼此补充。我可以坦率地说，我并没有偏好哪一种身份。

音乐是爱的表达，而爱需要通过多种方式被说出。

Alexander Kashpurin. Photo by Alexander Paniotov

Q：我想明确一下，您刚才谈到的“戏剧艺术”，指的是话剧，还是音乐戏剧？

A：我指的是话剧。音乐戏剧对我来说，几乎是“梦想中的梦想”。那应该是一种能够真正把戏剧艺术与音乐艺术融合在一起的剧场形式。只是在人生中，我与话剧相遇的经历要强烈得多，因此我也意识到，在音乐与戏剧的结合领域，还有大量未知的空间，而这一点正是我非常着迷的地方。

例如，当你去了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或阅读伊万娜·丘巴克的《演员的技巧：丘巴克方法》，试图理解表演是如何发生的时，你会惊讶地发现，演员在每一秒钟的全身心投入，以及表演中大量的“半色调”，正是戏剧艺术的基础。

我很喜欢那种充满多重参照、对同一事物有不同理解路径的状态。文本看起来是同一个，但你在其中投入什么，取决于你此刻的思考、目标，以及你如何与他人发生关系。

让我深受触动的是，演员就像和弦中的音符，他们必须彼此结合，与某些人形成不协和，与某些人达成协和。这是一种极其鲜活的互动。当你真正理解人们是如何感知这种互动时，它不可能不打动你，它会赋予你一种力量，让你以全新的方式理解生活，甚至促成真正的改变。我认为，这正是艺术的目的。

Q：那么您所说的音乐戏剧，是指歌剧吗？

A：是的，因为歌剧本质上就是“以音乐书写的戏剧”。

我确信，在音乐戏剧领域中存在着极其精彩的制作。我也确实看过一些作品，在其中，话剧与歌剧之间实现了真正的结合。

对我而言，理想的歌剧，是由真正理解戏剧艺术全部法则的演员来完成的。他们不是在“说话”，而是通过歌唱来表达，因此一切都必须被唱出来。但顺序不能颠倒。关键并不在于先会唱歌，然后再去理解戏剧的微妙之处。

我不想在这里深入展开这个话题，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我只想说，对我而言，戏剧首先是一种关于互动的艺术，而这一点在音乐戏剧中并不总是能够实现。那里存在着许多诱惑与危险，人们很容易被声音本身吸引，而忽略了意义。

也许是因为我看过的话剧中，很少有真正糟糕的演出（笑）。但作为一名音乐家，我确实听过不少歌剧演出，在其中，整体呈现并不那么令人信服。

如果有一天我拥有自己的剧院，我一定会尝试把这些原则结合起来。我梦想着所有歌剧演员都能真正走进剧本，理解他们为何站在舞台上，此刻心中应当承载什么。让歌唱家在走上舞台时，凭借表演本身的力量吸引所有目光。

当然，这只有在歌唱家本身就是伟大艺术人格时才会发生。你去看切奇莉亚·巴托莉的舞台制作，或聆听玛迪·梅斯普莱的演唱（她们都是我最喜爱的歌唱家），你就会明白其中的精妙之处。我希望这一切能够成为一种体系，让歌剧艺术成为音乐中最强大的存在。

Q：关于这套新曲目，您首先在圣彼得堡演出，随后在莫斯科尼克画廊呈现。整场音乐会只有两部作品，却是极其重量级的两部。它们的深度与思想内涵，在我看来似乎是无边无际的。李斯特的《十二首超技练习曲》和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一钢琴奏鸣曲》。在您看来，这两部作品是如何彼此关联的？您为何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节目中？

A：说实话，这是一个直觉性的决定。对我而言，这两部作品都与我生命中最强烈的音乐体验有关。

有一次，我在圣彼得堡爱乐厅的小厅听了米罗斯拉夫·库尔蒂舍夫的一场音乐会。我那时大概只有九岁。

音乐会门票早已售罄，于是我和其他一些听众一起坐在舞台上。那种经历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在我的记忆中，此后再也没有在圣彼得堡爱乐厅经历过类似的音乐会。当然，在某个时期可能曾经存在过，但我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

Q：你的父母做的工作和音乐有关吗？

A：不，他们只是非常热爱音乐。我六岁的时候开始在专业男童合唱团学习音乐，之后才开始学钢琴。

一开始，我们家甚至没有钢琴。不过亲戚家有一架“红十月”牌钢琴，每次去他们家，我都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随便弹点东西。那时我意识到，真正的魔法正在发生，这是一件让你无法停止演奏的乐器。我从没觉得自己能在人生中不弹钢琴（笑）。

刚刚说到，那天晚上，我在爱乐厅的小厅里听米罗斯拉夫·库尔蒂舍夫弹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全套。当时我们去听这场音乐会，是因为我母亲特别想听这位钢琴家（她曾找到库尔蒂舍夫弹肖邦第八练习曲的录音，被他的演奏方式震撼）。

我记得她对这位演奏者的喜爱，惊叹于他的音乐性。这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也让我梦想有一天自己能弹出这样的音乐。明白吗？这是儿时的梦想。自那以后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和米罗斯拉夫·维纳耶维奇一起坐在学生考级的评委席上，能和他交流真的非常开心。

这些练习曲伴随了我的一生，几乎每个钢琴家都经历过这样的曲子。你会听到它们、了解它们，知道它们是世界上最难的练习曲。有人说李斯特想超越帕格尼尼，写出更伟大、更炫技的作品。这些想法自然会渗入孩子的心里，你会思考，为什么如此难，它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在李斯特的一生中，他成了我最亲近的作曲家之一，他非常内省，非常富有精神性。有人把他贴上“外向、炫技、空洞”的标签，但这完全不对。只要读过他的生平，你就会明白李斯特恰恰相反，他所拥有的深度是常被忽略的。

当我自己开始学习这些练习曲时，我意识到它们之所以称为“超技”，不仅因为技法难度，而是因为其中蕴含了深刻的意义。它们将尘世与天堂、我们的平凡与永恒、思考人生与存在的问题结合在一起。李斯特以简洁的草图形式，表达了对世界极其重要的事情。它们让我们重新审视整个人生。因为这套练习曲本身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我看来，这部诗意的作品甚至可以称为哲学性的，但说“哲学性”又会带有一种庄重感，而这里根本没有。善与恶并存，而分析从如何让善在世界上获胜、恶从何而来开始。

这套练习曲共有十二首，其中十首有名字，两首无名。很多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李斯特不为这两首起名？其实李斯特的想象力完全够，他可以为任何作品命名。

Q：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A：这是象征性的。他那些带名字的练习曲都有人的、精神的、高远的意义，而无名的两首——A小调和F小调——表达了某种邪恶，其中有些片段我甚至不愿明说。在这两首曲子里，你能听到命运的主题，这是贝多芬式的存在，整个练习曲充满了这个节奏，仿佛李斯特故意烙下命运的印记，同时带着讽刺、轻盈，甚至有些可怕。练习曲本身融合了冷酷、疯狂与炽烈，好像邪恶正密谋征服人类并摧毁它。

最前面是《前奏曲》，非常美好。我非常喜欢它！想象游吟歌手开始唱：“女士们、先生们！孩子们，老人们！听我们的故事……”

这是首练习曲兼前奏曲，很少有人单独演奏，但它也无需单独演奏。它像开幕的帷幕，像一盏灯告诉你：“现在我们来谈论人生，就从这里开始。”因此它充满喜悦，看似轻松。可在这两页短短的乐谱里，隐藏了很多象征和意义。比如向上盘旋的半音，像一条蛇。

顺便说，这里也有命运主题的节奏！旋律升起，升起，再升起，然后——四个音——ta-ta-ta-tam。接着和弦开始，仿佛整个世界呈现在眼前，键盘上跳跃无数音符。小尾声结束时——仿佛来到最纯净的C大调，而李斯特却在A降上写下低叹，仿佛痛苦至极……

李斯特非常理解巴洛克的象征手法，哀歌式的腔调在这里显现。他为什么会这样写？这值得演奏者深思。每个音符都承载了丰富意义，让演奏者去表达。这些叹息和哭泣，是对问题的发现，而第二首练习曲则清晰呈现了这一问题。

第三首练习曲《风景》。对于浪漫主义者来说，风景本身就是意象，而非“照片”，所以李斯特脑中的风景是灵魂的风景，是广义的意境。它与爱情相关。

这首练习曲写得极具想象力，你真的能看到山峦。左手演奏，前几小节就描绘出地平线上的群山。我曾在日内瓦湖，看到的山景正是如此，高峰、低谷、再高……李斯特用旋律画出这样的图景，如果你用笔描绘音符，就会得到一幅美丽的山峦素描。这也是它被命名为《风景》的原因，像上帝对世界的祝福，美好而纯净。

在我看来，这首曲实际上是整个练习曲组的开篇，因为前两首——《前奏曲》和A小调——是序曲性质，它们似乎解释了为何这十二首练习曲存在，而故事真正从《风景》开始。

接下来是《马捷帕》，许多人单独演奏。李斯特在草图中写下了无比的勇气、奋斗、青春，中段充满梦幻与坚定。每次主题重复，听起来越来越热烈，甚至喜悦。最意外的是，这首练习曲的结尾——马捷帕死去。

李斯特总是反复雕琢形象。演奏《马捷帕》并不仅仅在讲赫特曼·马捷帕的故事，背叛与死亡只是表象，对李斯特来说，这是次要的，他在其中编码了自己的形象。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既惊喜又幸福。随后是《鬼火》，传说中是死者的灵魂，是森林里燃烧的光，但在李斯特的作品中，它们却充满喜悦。这首练习曲极具牧歌风格，虽然难度不小，但十分可爱。李斯特探索死者的世界，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如何拯救人类，生命与死亡的边界在哪里。

之后是《幻影》，概念性的作品，我们需要理解它的“幻影”指的是什么？命运主题再次出现，你能感受到它的宏大吗？贝多芬的命运主题象征着必须抗争的命运，而在李斯特的作品中，这个主题也得到了一定的发展，它呈现的是邪恶的意象，而非上帝的旨意，也不是生命路径上的命运，而是那些试图误导你、引诱你、制造困难的力量。这一主题在曲中再度回响。

顺便说，《幻影》的创作也以“Dies irae”（震怒之日）主题为基础，作品中完全浸透了这一象征。死亡似乎在诉说：“我伟大，我美丽，所有人都会归于我，没人能幸免。”这是一首极具庄严感的练习曲。而李斯特仿佛置身死亡之外，注视这一切，思考道：“好吧，我要尝试抗争。”

《英雄》的纯净让人联想到童话中的意象，但同时又带有非常成熟的意味。——我说的是我的个人理解，但我的任务是去理解乐谱中写了什么，而不是按自己的方式去演绎，不是说“这是我怎么看的”，而是去找到音色、练习曲之间的关系、它的构成，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才会讲得如此详细。——对我来说，《英雄》是一首绝对美丽的练习曲，充满信念与向往。它篇幅不长，但意义非常深远。

然后是《狩猎》，在我看来，这是绝对精彩的作品。《狩猎》将人性与非人性、可理解与不可理解结合在一起，作品中有两个主要意象：人类的纯朴，以及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错觉，它如同一种威胁存在。

Q：类似猛兽？

A：不完全是。猎捕野兽时，无论如何，它都是受害者，而这里讲的主题就像一种可怕的力量在威胁你，它想抓住你自己。这个主题如此广阔，以至于占据了整个键盘，它不仅仅是野兽的形象。这个意象更像是一个可怕的幽灵在追逐你。随后响起的是猎人的愉快主题，充满乐观、热情和善意。

而最有趣的部分也随之开始。看似猎人是在追逐动物，这本身是供给者的形象，一种浪漫的意象，而李斯特将其与猎捕人类灵魂的猎人形象形成对比。这是一个圣经式的意象——黑暗、邪恶的灵魂，它们非常嫉妒人类，想要抓住人。

李斯特以一种绝对奇妙的形式写出了第三个主题，将这两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第三个主题听起来像是一种爱的宣言，又像是洛蕾莱的歌声。洛蕾莱唱得很美，但其中暗含许多危险。紧张感逐渐上升——究竟哪个猎人赢了？画面如此辉煌，如此胜利。猎人们欺骗了自己，他们没有抓住猎物，却成了受害者，就像人类的灵魂一样。这激发出非常强烈的情感，而其意义本身也非常深刻。

就在此时，似乎一切关于永恒的问题都必须在此生解决（李斯特在练习曲中写下了这一点），随后《回忆》突然响起。什么回忆呢？你突然想起了过去的画面——之前不明白它们之间的联系，不明白人生为何如此——而现在，一切都豁然开朗。《回忆》是整个练习曲的抒情高潮。

总体来说，这让我想起了李斯特与他挚爱的卡罗琳的故事，他们曾希望结婚，但未能如愿，尽管获得了许可。卡罗琳认为这是上帝的暗示，他们做错了事，于是她去了修道院，尽管她爱李斯特，却没有成为他的妻子。这个决定是由李斯特作出的。

当然，这些都是非常象征性的，并不直接与李斯特本人相关，实际上对我们来说也并不那么重要。我只是看到了其中一些联系，这样更容易解释这首练习曲。曲中有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主题，是最美好的回忆——温柔、颤动，就像爱本身，同时也有一个主题非常像《茶花女》中热尔蒙的主题，当他鼓动维奥莱塔欺骗阿尔弗雷德以顾全家族利益时的旋律。

在这里，这个主题是这样的：它开始得非常温和，但却说“不”，而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突然意识到，这个“不”实际上毁掉了你整个未来生活，而你曾同意了它。这并不是指某人曾对你不公。绝不是，也可能是你自己的“不”——对自己说的“不”。

在我看来，这是一首非常微妙的练习曲，因为它隐藏了一个真理：事实上我们是自由的，只是我们用自己的激情、懒惰或其他因素切断了这份自由，然后一切就太晚了。

在这首意义非凡的练习曲之后，是一首没有名字的练习曲——F小调。当然，它也有命运主题——啪啪啪啪——每个音符都充满了这个主题，这绝非偶然。这些练习曲——《幻影》、《第二首无名练习曲》和第十首——在主题动机上关系非常紧密。《幻影》本身没有线索，它的标题带来更多问题而非答案，而这两首无名练习曲在整个周期中呈三角形布局——几乎在开头、结尾和中间。

F小调练习曲像是一种仪式，像占卜，旋律围绕一个点展开。充满恐惧与噩梦。有趣的是，在浪漫主义文学中也有类似的时刻，想想《卡门》中的占卜形象，或者《黑桃皇后》中赌局失控的场景。就在《回忆》之后，当你想回答“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的问题时，第十首练习曲给出了答案。而且这一切相当可怕，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的激情和内在惰性妨碍了我们。

在这首练习曲中，有一个美丽的瞬间，旋律变得如此天堂般温暖，同时提出问题，而答案与你理解的《回忆》有关。答案是：“我没有去爱，没有完成，也没有做到……”绝望的情绪响起，你仿佛坠入了深渊。

与此同时，我们不能忘记，李斯特仿佛从死者的角度看待一切。他看遍了一生，并开始洞察其中的一些真理。因此，我认为这套练习曲之所以叫《超技练习曲》，绝不是因为它的难度。若仅因难度，这对李斯特来说太浅薄了。如果没有这些深意，他大概不会如此命名。

最后两首练习曲中，第十一首是整个周期中最关键的练习曲。它是最重要、最决定性的，因为在整个周期中，首次出现了忏悔、祈祷与光明的意象。

我认为，《夜之和谐》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意象。从最初的音符开始，它就仿佛有一座遥远的小礼拜堂在响起。随后是最纯粹的祈祷，非常真诚，非常个人化，就像浪漫歌剧中的独白，主角想谈论最重要的事情。它可能是一段非常短的陈述，但通常是最有表现力的。

在《夜之和谐》中，就像人生的最后和声一样，也有许多这样的联系。在人生的尽头，人们才会理解什么对自己重要，什么对这一生重要。在马捷帕死去、凝视另一个世界之后，《夜之和谐》中出现了向永生、向光明的过渡。同时，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明亮，一切都经历了荆棘，从死亡中被鲜血拯救出来。人在上帝赋予的所有爱中胜出。我认为，这是一首非常有灵性的练习曲。

最后一首《追雪》，非常悲伤。它讲述的是死亡来临时，我们的心灵被摧毁。死亡带走了我们所爱的人、朋友，那些曾是我们灵魂的人，因此这首练习曲充满了绝望。同时，也有非常温柔的时刻，就像圣-桑的《死亡之舞》中段落的甜美。相同的主题听起来格外清新，仿佛是一首摇篮曲。在摇篮曲结束后，突然一阵可怕的风席卷而来，将人带走。

最后的旋律再次响起，像是绝望、像是哭泣，像是意识到这个人已不再。但结合之前所有练习曲的经验，你会明白，一切并非如此简单。死亡并不真正将我们分离，因为它迟早会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这是一首非常悲伤的练习曲，但李斯特以此收尾，是为了在我们心中提出一个问号：“我们为自己的生命做了什么？”

抱歉说得啰嗦，灵感突然涌上来了。

下集预告

下集，卡什普林将从拉赫玛尼诺夫出发，谈音乐如何成为“绝对”的艺术。在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决赛的独奏场，他演奏了自己策划的曲目《一生的故事》，他将分享这个曲目在舞台背后的构思，以及这些作品为何被放在同一条生命叙事中。

原文链接：

https://www.classicalmusicnews.ru/interview/alexander-kashpurin-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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